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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三大师》

    2006-12-29 11:12:32  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

    文:/吴晓波

    22岁那年,我夹着一本《?#28216;?#33258;传》在湘西流荡了一个月,我从怀化溯流上行,历沅陵、凤凰、常德诸县。?#26131;?#22312;沅水的船上想象当年沈?#28216;?#20063;在这条水上,每隔一天给他的三三写信,我看着他看过的风景,“一切光景过份的幽美,会使人反而从这光景中忧愁”;?#26131;?#22312;他出生的木床上跟他80多岁的表妹聊天,老太太目已半盲却牙齿洁白;我去看夕阳下的凤凰城墙,很多年前,少年沈?#28216;?#20063;在这里站立过,远远地望着城墙上一字?#39029;?#19968;千多颗人头。

    沈?#28216;?#30340;文字委婉而冷酷,如丝般柔滑清纯却让人冷到骨子里去,他那种对生命珍视到极致,?#20174;質导?#19978;无所谓的倔强态度,实在令人着迷。我读过沈?#28216;?#25152;有的文字,但是说实在话,我只喜欢《?#28216;?#33258;传》和《湘行散记》两部。

    我脑海中常常会走过一个人,他出生在偏远的苗乡,祖上因从军杀人多而当上大官。他很小的时候就扛上了枪,整天跟在一大群流氓和农民兵的后面讨生活?#20976;?#24456;早就看见过喷血的人头和女人雪白的胸脯,他渺小的生命很多次会突然熄灭,却竟然奇迹般地苟延了下来。后来他进了大城市,在当印刷工人的同时突然想到要当作家,于是便整天趴在北方的寒炕上,一边流鼻血一边写他从前那些荒诞离奇的经历,就这样他竟成了作家,还当上了教授。他相中了一个女同学,便整天死缠烂打,把一封封骚扰信不间断地发去,直到那个女?#24189;?#21517;地动了情为止。他中年以后,就没写出过什么东西,在写了很多讨好文字却仍不被宽恕的情况下,他当上了?#38469;?#39302;的讲解员。他不抗争、不自杀、不潜逃,也不偷偷地写日记,他像一条癞皮狗?#39057;?#27963;到很老。死的时候,学生问他,还有什么话要交代?他说,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无话可说。

    这样的人生,像极了他的文字,?#20132;?#20248;雅而冰冷透彻、貌似柔软却无比倔强。我在年轻的时候碰到沈?#28216;?#30340;文字,却好像是命中注定,他和当时盛行的尼采、海德格尔?#20154;?#24819;纠缠在一起,让我对生命产生另一样思考和态度。

    在影响?#19994;?#25991;学家中,我还愿意把大师的头衔献给另外两个人。

    一个是张承志。我希望他写过的其他小说或文章全部烧掉,只剩下一本《心灵史》。自有现代汉语以来,这部小说史迄今汉文字在“叙述之美”上的最高境界。台湾的李敖吹牛说,写汉字他包走了天下前三名,尽管我也很喜欢他的风格和研究问题的方法,但是因为有了张承志,所?#36816;?#26368;多只能包走第二到第四名。

    张承志的文字有一种由内散发出来的极致之美,他的每一个文字都好像可以辧开来看,里面有血有肉有脉络。与他相比,鲁迅的激愤,张爱玲的聪慧,周树人的淡雅,固然也自成一派气象,但是到张承志那里却已经无天无地,浑然天成。他有一种特别刚?#19994;?#24754;悯,比如他写到:一个人孤身深入贫瘠无比的黄土高原,在一个小屯里听一?#24576;?#19981;饱饭?#37027;?#27721;子细说百年前与前朝浴血抗争的往事,某一日要离去,穷兄弟送他出?#29275;?#31361;然天降大雪,无比大的雪,白茫茫一人枯立天地间,前途来路均被阻隔,思量人间悲喜,心房好像被无常狠狠地击打了一拳!

    ?#20102;?#30340;文字,常常会让你摔书而起,走到窗外或阳台上,仰望星辰而不知所云。我不知道到我50岁的时候,还会否像30岁时这样喜欢张承志,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平和,已经“放的下”,而此时?#19997;蹋?#21364;只有他的文字让我一边读一边打寒战。

    还有一个?#22681;?#24248;。金庸?#31383;臁?#26126;报?#32602;?#26085;?#25307;?#22836;版专栏,针砭时政前后20余载,而同时他竟还写武侠小说,一天一段,前赴后继,创造出另一个虚幻的江湖世界。读金庸的小说,每每让人热血沸腾,想象郭靖在襄阳城头大声说,“?#20048;?#22823;者,为国为民”;想象萧峰在夕阳?#25239;?#23558;宝刀拍进自己的胸?#29275;?#37027;份豪情气概却可以令市井中人徒然呼啸。我从大学走出校门起,便日日在商业世界中厮混,所见之人均为精怪,所历之事全数传奇,若奋而跻身其间,早就在金钱游戏中乐?#20976;际?#20102;,哪里还肯在一盏台灯下写字读书。

    好在金庸的小说读多了,便常常把一个个企业的起伏看成是大大小小的江湖,把一桩桩成败是否看成是命中逃不过的报应因缘,这样便少了入场竞斗的力气,反倒能闲淡地在旁边看看,当成他人的世界,别处的生活。就好像?#35828;謾?#24503;鲁克每隔三五年要读一遍《莎士比亚全集》一样,现在的我,每隔三五年也会忍不住再读一遍金庸的小说,我们所处的这个商业时代太过于委琐,唯有在金庸的江湖里你可以重回天籁而不知?#33322;?#23545;金庸不满的是,他写得太多。我有时想,如果他这辈子只写过《神雕英雄传》、《天龙八部》《?#33503;?#35760;?#32602;?#37027;么他得声望大概比现在?#25346;?#39640;出很多。 eagl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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